纪实摄影者的自白

By 2015年12月16日推荐博文, 摄影文章

我的父亲希望我成长为一名各方面都很完美的人,我想,他希望我个头很高,人缘不错,学习好,事业有成。可偏偏事与愿违,我的小学,尤其是小学的最后两年是在被调皮孩子欺凌的阴影中度过的,我的成绩不错,但体育成绩不好,个头不高也不喜欢户外活动,再加上一直挺招老师喜欢,从小队长越级成了大队长,更是成了同学们讽刺和戏弄我的理由。

《纪实摄影者的自白》叶梓

(转载请署名:叶梓 byleon.com)

现在回头看来,一个人儿时的经历确实会明显的影响着他后面的人生,但有趣的是,你永远都不能确信它们将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在那之后的十几年里,我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注意力,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缺点是不存在的。我在初中时喜欢打架,和所谓的坏孩子混在一起,高中时做了宣传部副部长,展露了绘画的技巧,弹着吉他唱歌,写着散文和小说,享受着校方的关注和学弟学妹们的注目礼。总的来说,我也开始像父亲一样,希望我自己成为一个各方面都很完美的人。甚至后来我开始徒步、露营、长途骑车、创业、办图书馆,毫不掩饰地向内心观察的话,都有隐隐的“一雪前耻”的动机。

可完美是不存在的,也是不该存在的,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禁锢和牵绊。我小时候学过国画和书法,但只是爱好,直到1996年,舅舅刘跃开始教我绘画并将我领进了著名画家陈明大伯伯的家门;1998年,我进入了画室参加集训,跟着肖潇老师备战艺术高考;2003年,正在读大学的我开始跟随北京的刘岱老师和漆汉勇老师学习摄影艺术。从我开始认真的学习艺术开始,我的所有老师们,我的舅舅、陈伯伯、萧潇、刘岱和漆汉勇老师都跟我指出过我的同一个缺点:想太多。

我总是希望我画的画是极端完美的,除了刻画主体以外,我花费了同样的精力去刻画那些旁侧的物体、那些衬布和背景,我把我看到的一切都画下来——直到整张画都被毁掉。当你希望画面中的所有事物都足够精彩和完美时,你就失去了对整个画面把控的能力,只顾着在某个细节上钻牛角尖。这就好像是在细节上吹毛求疵的人通常都难有大局观。

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本质和严重性,勉勉强强的考到了北京。当我逐渐放下画笔拿起相机时,这种苛求完美的思维定式开始在我的照片中蔓延。我拍摄每张照片时,都会对取景器中有关构图、光线、色彩的所有细节仔细考量并进行取舍,由于有了绘画的基础,我在观察时比其他人更细致入微。很快,我的摄影就开始引人注意,我开始办学开讲,学员上万,诸多高校和企业聘请我前往授课,我开始频繁的在媒体露面,相机器材的厂商们也纷纷赞助器材。当然,我是下了苦功夫的,但我的想法与其他人不同,我的成功,其实是中国摄影的悲哀。

《纪实摄影者的自白》叶梓

我不太信星座,但如果非得要扯上点什么关系的话,在我读大学一年级时,一位叫汤逸鸥的同学热情的为我查过,说我出生时太阳在白羊,但月亮位于处女座。她的解释是,虽然我看上去自信而锋芒,但私底下却是个情感细腻、苛求完美的人。至少在这一点上,她说对了。我的摄影是苛求完美的,你去看我的照片,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使得我的照片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无懈可击。这样的照片无疑是美的,但过度的完美本身就是缺陷。可悲的是,中国的摄影就是这样,除了极少数的人以外,大部分人摄影师、摄影爱好者翻来覆去的就是想要追求这种完美。而我的摄影如此平凡,却又能迅速的被大家所认可,这恰恰意味着整个中国的摄影圈、所有国人对待艺术和生活的态度,都和我一样病态。

当然,他们不是不知道在艺术的表面下应当有着更深入的价值,也不是心中麻木,真的无所表达。他们只是和我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在表面光鲜亮丽的照片下方附上高深莫测的标题和冗长的解说词,牵强的将思想的深度附加其上。稍微回想一下就知道,我们看过太多的这样的所谓的艺术品。

《纪实摄影者的自白》叶梓

我不是不知道我的缺点,只是我没法解决它。这是个悖论,我觉得我的缺点是苛求完美,而我设法解决它——这本身又是另一种苛求完美的表现。我摄影的瓶颈从2010年到现在,已经五年了,这五年中我的照片越来越多、越来越美,但心中却越来越感伤。我不是没有做过尝试,我阅读了大量的书籍、画册,我不断尝试着引入一种新的规则,去打破我习惯的旧的秩序,然后在新的规则的牢笼下继续挣扎。我间歇性的放下过相机,又重新拾起,我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想发照片,若不是因为媒体曝光率的需要,我真不会发出来:那些“完美”的照片现在变成了一种讽刺,越是大家喜欢的,越是被点赞和转发得多的,就越是我最不喜欢的那些。这世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明明走在人群中,却仍旧感到孤单。

我也不是没有奢望过知音的出现,只是我那些照片就像是用百分之九十九的糖水勾兑出来的咖啡,我迫不及待的递给了所有能遇到的人,却希望人家能品出咖啡豆的醇香。这不是白日做梦吗?但,即便如此,知音还是有过,她能看到我在照片背后隐藏着的巨大的表达欲望,也能看到我的照片的禁锢和矛盾。但现在,我连她是否还会继续读我的照片都一无所知。

而人总是需要表达的,特别是对于情感细腻的人来说,我们总需要一种发泄渠道,总是继续奢望着知音的出现,所以我们需要艺术,而艺术需要读者。我时不时的写写文字,唱唱歌,练练琴,还一直梦想着学习钢琴的演奏。相比而言,我的文字算是我运用得最娴熟的表达工具了,至少,我能讲清楚我想讲的事。只是既然已经爱上了摄影,我也不可能轻易的放弃,可问题是如果我的摄影根本就没能表达出我想表达的,我又怎么能奢望别人读懂呢?

《纪实摄影者的自白》叶梓

(转载请署名:叶梓 byleon.com)

与此同时,或许是为了有意的抹除过去,我成了个十分健忘的人。我忘掉了童年几乎所有的细节,只记得那委屈的情绪,我忘记了许许多多伙伴的名字,忘记了许多人和事,到现在,我在家门口都经常走错路,我有时候会怀疑,我经历过的那段人生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只是我头脑中的虚构之物。所以对于我来说,拍下照片是我证明我曾活过的唯一证据,对于我来说,没有记录,就没有发生。也正是因为如此,在我的理念中,摄影的最大价值在于记录,其次是传播(表达),最后才是美学。这样一来,我几乎是毫无悬念的要走上纪实摄影的路,而触动我的,正是我的大学摄影老师。

漆汉勇老师不太擅长言辞,他也没有给我的摄影给出什么具体的建议,他只是带我到了他的家中,给我看了一本叫《荒谬的真实——黛安·阿勃斯传》的书,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起黛安的纪实摄影时激动得眉飞色舞的样子,但具体说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黛安一生孤独,但她最终还是做到了,至少是部分的做到的。这本书我反复的翻看过很多遍,陶醉其中,我曾以为我看这本书看得有些早,不太能理解,但现在想起来,它就像是剧本中偶尔闪现的伏笔————出现在了最该出现的时刻。

黛安完全无视他人的不解和谩骂,只是自顾自的用摄影表达她的灵魂,她给我种下的,是对自由的渴望。这么多年过去了,黛安所种下的种子开始蠢蠢欲动,在地底生根,紧紧的抓住泥土,吸收一切可能的养分。它开始发芽,但头顶上似乎压着个符咒,所有的尝试都是徒劳的。

直到有一天,玛格南释放了我心中的魔鬼。

《纪实摄影者的自白》叶梓

我一直很喜欢玛格南的纪实摄影,我喜欢看着他们的作品发呆,我不想用文字去描述去解说它们,不想用逻辑去判断它们,我只是喜欢就那样感受着图片中蕴含的思想的力量,任凭自己的思绪天马行空。当听说玛格南图片社要在中国开办大师班时,我报名了,我的导师、玛格南成员Olivia Arthur花了五天的时间,想尽了各种办法,终于在最后一天里,在2015年9月18日替我揭开了那其实只在我心中存在的封印。

你知道吗,这一刻,恐怕是我继婴儿时期后,第一次见到了阳光和空气,而上一次的感觉我已经忘了。我贪婪的呼吸,紧紧的盯着那发出光和热的巨大火球,生怕再次失去。但我想,我不会失去它了。自由这东西一旦被释放,就不会再允许任何程度的压抑。

《纪实摄影者的自白》叶梓

我又开始随身携带相机拍摄我想拍摄的任何画面,并继续我在玛格南学习期间所确定的拍摄项目《单身的自由职业者》。这一次,我的照片不再为任何人存在,我不再顾及相机是否摆正了,不再顾及背景是否杂乱,不再顾及光圈快门的数值。相机就像是我的眼睛,我看到的一切值得记录的画面时都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提起相机按下快门,即便我拍摄的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画面,我也不再有任何遗憾。是啊,我绕了个大圈子。去他的摆正画面,去他的精准对焦,去他的构图光线色彩……一切的一切,都不如我记录下这一刻的故事和感觉来得更重要。

当我把这些照片发出来的时候,有些人开始表示疑惑,但也有人惊呼欢喜。我终于知道在逻辑上苛求完美是没有用的,那些完美所构成的束缚和伪装就像是防毒面具遮挡了人们的脸,任何的表情都消失殆尽。当我拍出来的照片能够彻头彻尾的表达我的情绪时,虽然有人会不懂,但注定也有人能够感受到我的情绪。那些不懂的人,除了一部分是和我的生活经历与情感无所交集以外,更可能的情况是和之前的我一样:

想太多。

《纪实摄影者的自白》叶梓

后记:

这不是一篇教学文章,我没打算描述我所理解的纪实摄影的学习和阅读要点,但只要我发出此文,就必定会有不少人问起此事,所以我在后记中简要作答。

纪实摄影最关心是选题的社会意义,其次是拍摄对象的代表性、组照的故事性、浓郁而明显的情绪和画面的冲击力。纪实摄影中的“美”不是狭义的“唯美”,而是更高层面的艺术的美,就像是在文学、歌剧或电影里:喜剧的美是美,悲剧的美也是美,荒诞的美也是美。

至于到底应该学习(构图等美学的)规则还是审美(和感觉),Olivia给我的回答非常明确,她认为“先学审美再学规则”是最好的做法。我非常赞同她的观点,但因国内摄影学习者普遍缺乏基础的美学教育,又都迫不及待的想要解决器材操作问题,想要尽快的拍出好看的照片获得成就感,所以我的做法是我的摄影教育中将Olivia的建议调整为审美与规则同步进行,在教规则的同时渗透美学观念。我想要向大家强调,虽然我现在在做的是打破规则、释放表达的事,但规则和技巧仍是不可或缺的,即便我已经不再去刻意的运用它们,但它们还是早已融入了我的血液,只是现在它们没有了控制我的能力,我重新夺回了主导权。感性思维主导了我的摄影王国,理性思维俯首称臣。

《纪实摄影者的自白》叶梓

另外,关于我最近发出的照片人物脸部为什么都是模糊不清或残缺的,我做些解释。模糊并不是我追求的画面效果,更不是刻意为之,但我不排斥这些照片,有的时候,模糊恰恰更能隐去无谓的细节,帮助情绪和气氛的表达,它甚至能留出想象空间,让出充足的将照片中的事物和自身经历联想在一起的余地,为观众有可能产生的共鸣扫平障碍。我拍摄的照片不是都是模糊的,只有在急剧的运动、抢拍或是光线极为昏暗时,模糊才会理所因当的出现。至于我发出的照片为什么都没有完整的脸部,这其实是因为还没有到公开的时机,等到两年后《单身的自由职业者》完成之时,我自会通过展览、画册、书籍等形式进行公布。

最后,纪实摄影常以组照形式出现,大家现在看到的单幅照片是不连贯的,您可以去想象其背后的联系,但不会有完整的观赏感受。当照片被精心编排并以组照形式出现时,您才会明白这张照片的意义所在。这就好像观赏一部电影,如果只是切出其中的一个静态画面给您观看,您是不会知道剧情的,更不会知道演员、编剧和导演所想表达的真实意图。

最后,我在玛格南大师班的所见所闻、实践的照片、突破的过程、Olivia的具体建议和给我的终极方法,都已在讲座《玛格南教了我什么》中详尽展示,这里就不再赘述,该讲座中还展示了四位玛格南导师和包括我在内的七位玛格南学员的作品,将对理解纪实摄影、学会阅读观赏纪实摄影作品定会有所帮助。整个讲座(特别是最后的作品展示部分)堪比一场惊心动魄的电影,建议抽一个相对完整的时间戴上耳机连贯观看。感兴趣的朋友请自行前往study.163.com搜索“玛格南”。该课程不是免费的,我无意用此挣钱,但最掏心窝的东西,我不太想让人没有代价的随意获取——因为我害怕他们不懂珍惜。

《纪实摄影者的自白》叶梓

(转载请署名:叶梓 byleo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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